《心如无所求，有风无风皆自由》四

scyoyo

一张寄往未来自己的邮票

平静的时光在高三被猝然打破，黑板角落无一例外地写上了倒计时：“距高考还有XXX天。”

我依然安之若素，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复习、看书、打盹。在我的预想中，考个普通本科并非难事；至于未来，未曾深想，实在不行就去广州打工闯荡，或是听从家里安排当个辅警，在老家平淡度日似乎也不错。那时既无张雪峰，也无铺天盖地的名师辅导，大家对大学与专业的认知，全凭年少的想象。

一天，班主任领进来一个娇小的女生。她留着齐耳短发，戴着眼镜，模样清秀乖巧，后文便称她为小洁吧。班主任指了指我身旁空着的座位：“你就坐这儿吧。”未作任何介绍，便转身离去。

小洁怯生生地坐下，我连忙挪了挪地方，帮她把书包塞进课桌。那时看多了浅薄的香艳影视，我偏爱的是叶玉卿这类性感妩媚的女子，对这种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女生毫无兴趣。不料这女孩倒颇为大方：“你好，我叫小洁，你呢？”“XX。”我冷淡地回了一句，便继续埋头翻看手中的《大唐双龙传》，无心搭理。

下课后，我依然沉浸在武侠世界里，周围的同学都在争分夺秒地赶作业——课间苦短，连上厕所都要一路小跑。小洁安静地翻着教材，若有所思。第二节是英语课，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试卷，不时抽人回答。小洁听得满脸困惑。正巧我看完手里的一卷，侧过头看她皱眉的样子，随口问：“咋了？”她转过脸，有些沮丧：“我听不懂老师讲的。”我抽过她的卷子，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：“She was so tired that she fell asleep immediately after getting home. 填 that。so...that... 是固定句型，别听老师在上面瞎逼逼，考试只要看见 so，后面填 that 准没错，九成概率都能蒙对。”

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清亮。最后一节是数学课，又是枯燥的做题。我在一旁无聊地转着钢笔——卷子我固然会做，但习惯积压到放学或晚上集中处理。此时我望着窗外，思绪早已飘向远方。小洁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，指着一道题：“这个你知道怎么做吗？”我看了一眼：求函数 f(x) = \log_2(x-1) + \sqrt{4-x} 的定义域。我不耐烦地心算片刻，顺手在草稿纸上划下 。见我没有解释过程，她怯生生地不敢多问，又指了指下一道：“那这道呢？”

我愈发躁动，干脆夺过她的卷子帮她一路解下去。做完后也不管对错，往她桌上一扔，便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溜号——后门就在我的桌旁，趁老师不注意即可溜之大吉。小洁看着笔迹略显凌乱的试卷，小声问：“你都做完了？”我更诧异了：“不然呢？你还打算让老师再发张新的？”她显得有些慌乱：“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啊？”我哑然失笑：“你以为老师会去死记每个人的笔迹？”

没了溜号的兴致，我便与小洁闲聊起来。原来她高一读完后，便通过家里的关系参军入伍——因成绩平平，听说能通过部队推荐考取军校。我暗自惊叹居然还有这种曲折路径。然而当兵两年后，她才发现推荐名额依然需要通过文化课考试，无奈之下只好退伍重返高三。这一来一回折腾，不仅耽误了光阴，学业也落下一大截。

看着她眼底难掩的失落，我有些难以理解：读大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？那时我们已接到通知，那一年的高考面临扩招改革，且不再包分配。看着她沮丧的神情，我不知该如何安慰，只能讲了两个拙劣的笑话。那堂课剩下的时光，我们便在角落里窃窃私语，而周围苦战试卷的狐朋狗友们侧过头来，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随着日渐熟络，小洁发现我的成绩并不差，只是行为离经叛道，才被老师“发配”至这偏远角落，绝非因为成绩拉跨而被放弃。我渐渐喜欢上逗她，有时会故意翻开黄易小说里香艳的章节指给她看，看着她无语红脸的样子在心里直乐。作为补偿，我会帮她写作业和试卷——老师甚至诧异于她的“突飞猛进”，多次在班上表扬小洁进步神速。

无形中，她成了我高中岁月里唯一的异性好友。哥们偶有挤眉弄眼，我挥挥手让他们滚蛋，小洁则低头有些害羞。两人渐渐形成了某种默契。清晨，我翻阅着自己带的小说，她则望着窗外发呆；闲暇时，她给我讲部队里的趣事，我听得津津有味。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，少年的心扉已悄然叩开了一扇窗，映照出对她淡淡的情愫。

度过春节，高三下学期的冲刺如期而至。随着气温攀升，教室里压抑的气氛日益浓重。没有空调，只有两顶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沉闷的转动声。我咬着笔杆，给小洁看我写的小说——那时我已不满足于等待《大唐双龙传》漫长的更新，开始亲自动笔撰写武侠故事，甚至将周围的哥们全都编撰进了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。小洁看得格外认真，而我则歪着头，目光落在了她的裙上。小洁穿着一条未及膝盖的藏青色短裙，裙摆端庄，绝非街头超短裙那般庸俗。她的腿型极美，匀称修长，肌肤白皙。一坐下，那抹雪白便展现在眼前，我看得有些痴迷，甚至动过伸手触碰的荒诞念头。

小洁的脸颊越来越烫，终于侧过头问：“你老看我腿干什么？”我脱口而出：“因为好看啊！”

她的脸瞬间红透，我坏笑着决定不再逗她，正色问：“你觉得写得怎么样？”小洁认真地点头：“写得很好，以后有寄会可以试试投稿发表。”我心里暗想：这怎么可能呢。

日子就在焦灼与沉闷中悄然流逝，转眼便到了七月高考。无论平日里如何吊儿郎当，高考的肃杀气氛依然逼得我全神贯注。开考首日拿到语文试卷，我瞬间愣住了——作文题目竟然是《假如记忆可以移植》。前两个月我刚从图书馆借阅的《科幻世界》里恰好有这么一篇作品，当时觉得新奇，我还私下改编过。我当即决定倒着先写作文。交卷那一刻，我深知自己占了大便宜——毕竟很少有人会在高三冲刺期去读科幻杂志，更少有人会动笔重新架构它。接下来的数学、物理、化学难度适中，唯独考完英语心里没底。管他呢，九号下午一考完，我便迫不及待地召集哥们，直奔通宵录像厅。再后来，便是对答案、估分、填报志愿。

在人生第一个重大决策前，我第一次违背了父母的意愿，执拗地在提前批填报了军校——或许在潜意识深处，我是被小洁感染，想要去体验那片她走过的军营。当许多同学还在焦灼等待时，我最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体检、政审、面试对我而言皆非难事。只是因为专业特殊，我必须在七月底提前赴校报到并参加军训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数，将我疯狂玩乐的计划打得粉碎。

随着成绩公布，班里组织了一场告别聚会。讲台上老师们动情地发言，台下不时有同学流下唏嘘的眼泪，考砸的人则垂头丧气。我对这一切依然嗤之以鼻，仿佛自己只是这个班级三年时光里的过客。我转过头同小洁聊天，她显得心事重重。她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未达专科线，她也不愿再经历复读的折磨，决定回家听从安排参加工作。

散场时，同学们纷纷穿梭在课桌间寻找老师和好友写毕业留言。我正准备悄然开溜——并未意识到这一别，或许与许多人终生不再相见。不过即便意识到，我大概也无动于衷。小洁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，问我能否陪她在校园里走走。我陪着她，耐心地在操场上一圈圈走着。树荫下不时有成对的情侣经过，这一次，老师们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不再干涉。我自认与她算不上情侣，依旧开着一如既往的玩笑，她偶尔微笑着回应。

走到操场树荫深处的一角，小洁停下了脚步。她递过来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的女孩身着军装站在那里，依然穿着那条藏青色的短裙，双腿并拢，既有军人的英姿飒爽，又透着一股楚楚动人。“闭眼。”她说。我不明所以地闭上双眼。突然，两片柔软的唇轻轻印在我的唇上，带着浅浅的香气，转瞬即逝。我睁开眼，小洁已退后了一步，轻声说：“有时间，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我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回到家，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照片发愣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收好。找出一个精美的糖果盒，将自己写的小说草稿、小洁的照片、第一次见她时写的试卷，以及那位哥们送给我的薄薄的情色小说，一并装了进去。高考结束后，父亲打开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储物室。我把糖果盒置于书柜最下层，叮嘱父母不要丢弃，也不要打开。在尊重隐私这件事上，父母给足了我空间，在他们眼中，经历高考后的我已经成年，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。

未曾料到，自赴校读书后，除了大二暑假回乡请小洁吃过一次饭（那时她已进入税务局工作），再次重返老宅，已是十年之后。大三那年，提前退休的父母便搬去了重庆的新房。十年后我重新翻出那个糖果盒，它依然被封存得完好如初——母亲甚至贴心地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帮我防尘。

我翻看着微微泛黄的试卷和小洁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她依然是那天操场上的模样。手里拿着用各种废纸拼凑的小说，有些字迹已然褪色模糊；那本情色小说静静地躺在盒底，我拿起来重新翻阅，心中却再也没有了十七岁时的躁动与狂热。

偶尔我也忍不住假设：倘若当年高考失利留在了老家，我是否会与小洁继续走下去，如今早已结婚生子，安稳地当着辅警混日子？

可惜人生从未有过假设。

这张寄往未来自己的邮票，历经十年的漫长旅途，终于被我亲手签收。

我抬起手，向那个骑单车的少年轻轻挥手告别——

谢谢你，过去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