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如无所求，有风无风皆自由》五

scyoyo

第五章 我该怎么告别呢？

按时间线的逻辑，本该大谈特谈我的大学生活了。不过母校规矩森严，且我那四年最深刻的记忆只有一个字：“饿”。

没有甜甜的恋爱，没有传阅的禁忌小说，更没有偷看的香艳录像。唯一能见到的女生，大多属于集合跑操和上大课时的“远眺”。穿上军装，姑娘们打扮得高度统一，雌雄难辨，根本看不出美丑。

唯一的乐子在于夏天的微风里——读研或留校的少数师姐们会换上轻盈的裙装，那一晃而过的裙摆，与小洁当年穿的如出一辙，看得我哈喇子直流。

我对母校确实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，任凭外人如何加滤镜夸赞，在我这儿也不过是四年枯燥的青春。最大的遗憾，是没能像其他兄弟那样在大学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，甚至……一不留神把童子之身完整地带出了校门。是的，我在大学硬生生守了四年身如玉，这股“清气”甚至一路延续到了工作分配后的好几年。多年后高中兄弟聚会聊起这事，我依然气得直拍桌子。

本科临毕业前，我也动过考研的念头。99年南联盟事件震动军内，一大批前沿交叉专业拔地而起，只是初期大多只招研究生。听闻有位导师要招全国第一批研究生，凭着“近水楼台”的便利，我拿出死皮赖脸的绝活找上门去自我推荐。

导师估计也是活久见，第一次见到这么胆大包天、脸皮极厚且思想天马行空的奇葩学生，破例带我看了实验室。研究方向听上去极其高大上，我揣测她心里其实是想收我这个门徒的。然而我抓耳挠腮研究了半天，最终还是选择溜之大吉——我这跳脱的性子，实在耐不住实验室的寒暑寂寞。

导师失望地挥挥手，送了我一个经典的“滚”字。多年后我拍碎了大腿：那个专业后来的毕业生个个风生水起，至少待遇高得让人流口水。

告别校园奔赴部队，活动空间大了些，时间也自由了些，可骨子里依然被条条框框束缚着。我这颗不安分的心，终究与那座围城格格不入。那时手里的读物早已不是喜爱的江湖奇谭，换成了一堆堆干瘪枯燥的文件。父母能给予的帮助有限，只是一遍遍叮嘱我好好工作、保重身体。

好在营区周边的生态不错。闲暇无事时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偷溜出去，跑到老乡的收费鱼塘边钓鱼打发光阴。

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滑过。许多年后，我有幸在一个饭局上与已退休的校长和部长同桌欢饮。彼时我早已脱下军装，当我报出母校的名字，两位首长极为诧异，因为我居然连他们的尊名都叫不上来，直催我回去翻翻毕业证——上面赫然盖着校长的印章。

我的名字他们自然毫无印象，可当我笑着提起毕业前夕被纠察连抓的“光辉岁月”，校长大人突然一拍大腿：“学校当年有个小子，在读期间被纠察抓了十几回，还敢翻墙出去买炒面，就是你小子啊！”

没想到我的“恶名”竟能流芳百世，我只能讪讪傻笑。部长在一旁笑骂：“当年按你的成绩本可以留校或进机关，就因为你这些‘英雄事迹’太过轰动，分配时才把你小子发配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！”

在部队熬了两年，寂寞如影随形，加之背井离乡多年，思乡之情一日胜过一日。我发挥了脸皮厚的特长，多方走动，终于卸下肩章重回地方。

分配工作是不用想了，家里托关系把我塞进了一家国企。国企的日子依然无聊，岗位更是“有我没我天地皆宽”。此时我猛然意识到，自己与社会脱节了整整两年，知识储备早已跟不上时代。于是我重新拾起课本，一举考取了一所名校信息化专业的研究生。

这里必须重重感谢当年那位国企领导，他居然高瞻远瞩地批准了我“在职读研”——实际上就是单位白给我发着工资，放我回高校专心深造。

然而，研究生生涯却让我大失所望。倒不是对学校有意见，导师是我姨夫的得意门生。按照江湖辈分，我和导师其实可以平起平坐。我姨夫那时已是国内外的学术巨擘，与校长也是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交情。得知我的考研去向，姨夫打了个招呼，导师自然对我关照有加，常叫我去他家改善伙食，平日里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我常常在宿舍睡到自然醒，踩着拖鞋耷拉着步子去实验室，导师发论文甚至还会顺手带上我的名字。

唯一让我绝望的是，实验室里毫无美女可言，我想谈个恋爱的愿望再次落空。几位师姐终日面色蜡黄，瞧人的眼神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们巨款。

但我并未荒废光阴。得益于本科打下的英语功底，我海量阅读海外前沿文献，敏锐地觉察到：未来的“大数据”将是信息化的核心引擎，甚至隐隐感觉人工智能的土壤下正孕育着某种惊天动地的萌芽。（事实证明，Google直到我毕业多年后的2012年才发表MapReduce论文，开启了大数据的辉煌时代）。

姨夫时不时带我出席各种高端学术会议，而我全场最专注的，永远是中场休息时那免费且丰盛的茶歇。

读研期间，我最大的焦虑不是毕业论文，而是能否在校园里摘掉“处男”的帽子。遗憾的是，军校与部队在我身上烙下了太深的印记，直来直往的作风与地方大学的文艺风情格格不入，根本撩不到心仪的姑娘。

直到答辩结束，我依旧孑然一身，导师则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这尊大佛送走。答辩过程毫无悬念——专家组组长是校长，一大半专家是我姨夫和导师的至交。不是我论文有多完美，而是我“懒散散漫”的大名早已在导师圈传开，谁都不想留我继续读博、败坏门风。

确定毕业后，校长专门请我姨夫吃饭，我也列席其中。酒过三巡，校长意味深长又极其婉转地说：“真很难想象他是军校出来的……”那眼神差点没直说：兄弟，我们庙小，容不下你家贤侄这尊大神，赶紧让他去祸害别的学校吧！

姨夫满脸无奈，他也无法将我收入门下，只能大手一挥让我滚回原单位上班，读博之事押后再议。走之前我还腆着脸跟他说：“姨夫，以后多招几个美女学生，我也好常来赏心悦目啊！”气的他当晚就跑去向我姨告状。

不过，“找对象”这桩头等大事终于引起了家族的高度重视。彼时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，可无房无车的我，虽有份勉强凑合的收入，每天还要回父母家蹭饭，在旁人眼里活脱脱是个“高级啃老族”。

凭着研究生的文凭找份高薪工作易如反掌，但我已开始深度沉思人生与技术的底层逻辑。借由海量的阅读，我极其冷酷地断定：当时风光无两的互联网大厂与外企不过是昙花一现。它们过于依赖财务导向，重工程轻科研，一旦遭遇经济周期与政策转向，必遭致命一击。我甚至预见了彼时高薪程序员未来的尴尬境地——虽然当时没人能预测到AI对软件行业的降维打击，但我已嗅到了风暴临近的气息。

于是，我毫不犹豫地联系了姨夫介绍的一位海归专家，他曾是Google某领域的技术高管。我将自己对未来技术的判断与他倾心探讨，他大为赞赏，顺理成章地将我招入国内某信息化龙头单位。

当我提出离职时，家里和国企都炸开了锅，所有人像看傻子一样劝我：为什么要放弃稳定的体制内香饽饽，跑去未知领域冒险？

与此同时，另一场风暴在家庭内部上演。我在原单位谈了个女朋友，甚至闪电宣布准备结婚。父母亲戚全懵了：怎么凭空冒出来个女友，而且一开口就要结婚？

坦白讲，那是一段糊涂的爱恋。是女朋友主动追求的我，而在一个荒唐且混乱的夜晚，她引导着我踏入了那片从未涉足的幽深之地。刚解封处男之身的我，那一晚整整折腾了五次。

我骨子里有着近乎呆板的执念：既然占有了人家，就必须负责到底。现在想来这种想法幼稚得可笑，但当时的我就是这般执拗。父母拗不过我，最终同意了婚事。从相识、发生关系到领证，不过短短三个月。

新婚与新工作几乎 simultaneous（同步）展开。临走前，国企领导还极为给面子地前来随了份厚礼。

到了新单位，万象更新。那位专家对我青睐有加，没有将我边缘化，而是留在总部，让我从初级工程师做起，把产品经理、项目经理、售前售后的苦活累活轮了个遍，最终才把我带入核心技术班底。

那段时间因长年驻扎总部，难免冷落了远在外地的娇妻。我们当时已在另一座城市租房定居，寂寞难耐的她，第一次出轨了。（之所以说是第一次，因为几年后历史再次重演）。

在第一期产品成功落地、大老板急需我返回分公司拿下首单证明技术路线时，我发现了她的背叛。过程不想赘述，冷地分析原因后，我反思是否是自己长期在外缺位所致。一番彻夜长谈后，我选择了原谅，她也立下了保证。

产品推广顺风顺水，直到某天，我无意间看到了 Yann LeCun 发表的论文《DeepFace: Closing the Gap to Human-Level Performance in Face Verification》以及随后的深度学习长文。震惊于深度卷积网络与反向传播的精妙绝伦，我脊背发凉——风向变了，大风暴要来了！

我第一时间向专家领导汇报，他默然良久，感慨我确实是个搞科研的料，随后却坦言自己已决定辞职回美国。因为高层只想要能快速变现的产值，根本无心在企业内部搞短期看不到效益的实验室创新。

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泼下。他试探性地问我是否愿意随他一同赴美，我一口回绝了。我深知英语并不好的妻子一旦到了异国他乡，两地分居与沟通障碍会让刚刚修补的家庭再次崩溃，我不想再起波澜。

领导只能叹息着让我“好自为之”。果不其然，他离职后，毫无根基的我立刻遭到了总部与分公司的双重排挤。

此时我已无法再向姨夫求助，毕竟他的领域与我隔着壁垒；更不好意思去麻烦导师师兄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在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，部队锤炼出的坚韧品质救了我。我变得愈发沉默，只是低头把手头的事做到极致。我甚至开始感谢母校当年给我的磨砺，那种“反脆弱”的能力，让我终身受益。

经过反复权衡，我果断联系了一位研究所的师兄。我入组时他已毕业，彼此不过两顿饭的交情，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伸出援手。听完我的困境，他给了两条路：一是去某研究所主持某领域研究，但这需要系统工程、认知心理学乃至本体论的功底，他知我涉猎广泛，但不知我能否胜任；二是帮我联系个下属单位过渡。

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研究所面试。因为通用领域的云计算与大数据已然即将滑向衰退期，唯有进入壁垒极高的专用领域，才能逃过时代的风暴。至于彼时的人脸识别，我断定其壁垒不够深，真正的人工智能爆发，还在等待着底层架构的蜕变——这个蜕变，直到多年后我在李飞飞18年发表的关于 Foundation Model 的论文里，才真正看到曙光。

凭借本科的专业底子、多年的工程实战以及对技术趋势的降维预判，面试异常顺利。研究所当时正处于方向摸索期，我的到来恰好填补了空白。

再后来的工作便不便细写了，至于如何离开研究所重返大学，因岁月未远，涉及较多隐私，便在此画上句号吧。

不知不觉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，也在不知不觉中，我从那个对性充满懵懂渴望的少年，进化成了一个负重前行的中年人。性这档子事，于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。

某个清晨惊醒，蓦然回首，原来离开高中的校园已经这么久了。那个跳脱的少年早已踩着单车渐行渐远。

我依然会回味临别前小洁那轻轻的一吻，和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熄灭的悸动；我也终于能坦然面对内心——我其实从未真正爱过我的前妻，或许她的离去，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。

尽管我也曾对 SM 或换妻这类边缘酷炫的圈子抱有过猎奇心理，但在深入了解后，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意识到：这么多年，我的工作、我的专业知识，都不是最宝贵的财富；我学到最有价值的一件事，是明白了什么是爱，以及如何去爱一个人。

对于叮当与菲菲，那不过是喜欢，终究没能升华成爱。对于我未来真正深爱的人，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奇特性癖好，我都会给予100%的尊重。只是我不确定是否能遇到这样一个人，但我猜想她不会是在那些猎奇的圈子里。

当单车在岁月中踩完了一整圈，我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个对爱情怀揣着纯真憧憬的少年。

不为性，只为爱。这么多年，那个少年其实一直骑着单车，在风里苦苦寻找着属于他的爱情。

【写在最后】

这应该是我发布在论坛上的最后一篇文章了。

感谢论坛管理员展现出的极大包容，允许我这些天马行空、与论坛主题毫不相干的文字存在；也感谢每一位驻足阅读、发私信交流的朋友，耐心地听完一个中年男人的碎碎念。

借用一句老套的话：我们该如何告别呢？就像当初见面那样。

祝各位一切安好，天天幸福。

江湖路远，多珍重！